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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现形记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2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1.

已经闭嘴有半年多的村委会喇叭突然响了,先是短暂的电流声像根钉子把村庄的耳蜗子钉了一下,然后就是“嘭嘭”敲话筒的声音,像往村庄的心窝上捅了几老拳。

老耕端着碗蹲在堂屋的门槛上,正绷着眼专心捞碗底里炒焦的蒜片,突然被刚才的喇叭声一惊吓,碗从手落,掉在石阶上,摔成了八牙。一群鸡冲过来,挤破头的抢食碗里的剩饭渣,你推我搡,骂骂咧咧。

老耕伸长脖子,瞅了瞅糊满乌云的天,一排灰褐色的鸟飞过头顶,扇起了一溜子沉闷的风。老耕的右眼皮抽筋一样蹦跶蹦跶开始跳了起来。左跳财,右跳灾,他心里突然一暗,像盖了锅盖。他用两根干柴棒一样的手指在眼皮上又揪又弹,还蘸了点唾沫,沾了沾。嘀咕道,扫把星,折了只碗。

儿子吃过饭了,蹲在墙角给家里的瘦猪挠痒痒,听到摔碗声,吓了一跳,猪也眯缝着眼呼一下站了起来。儿子拖着裤子跑过来把几只恋恋不舍抢食的鸡赶开,捡起碎碗片朝他嘿嘿一笑,又到猪跟前,用碗片在猪身上轻轻刮了起来。猪哼哼着,舒舒服服趴下了。

喇叭里有了声音。喂喂!村民们,今天说两件事,其实也是一件事,嗯,这是关系到我们村祖宗八辈子的大事,也是关系到我们村能不能摘掉穷帽子、脱掉烂裤子的好事,明天上午,县上来人要到我们村来考察产业化项目,村民们,嗯,绝不能有半点含糊,要充分认识到问题的严峻性,狠抓落实,靠紧责任,人家县上领导到我们狗不下蛋、鸡不撒尿的村里来,是我们村的财神爷显灵了,县上领导也是大姑娘坐花轿——头一遭来我们村,嗯,所以嘛,村民们要深刻认识,加强认识,首先今天下午把每家每户的猪都赶到上庄养猪池里去,还有,每一户人都把家里收拾干净点,大门口也捎带扫几扫把,不要到处是鸡粪啊猪粪,臭了领导呼吸的空气,嗯,另外还有赵宝生、老耕、蔫牛子三户到村委会来一下,有事要面议。

话讲完了,是村长狗福,他是前年走马上任的。柳花村已经好多年没有村干部了,没人当,吃力不讨好,也没油水,再说柳花村人各过各日子,也没丁点屁大事。多少年,没干部,日子还是呼啦啦的裹着。后来,传说,前年,狗福请乡上干部到市上搓了一顿、洗了个脚、K了回歌,莫名其妙就被任命成村长了。狗福是村里的首富,四个女儿,一个儿子,最小的女儿今年前半年刚嫁走,四个女儿总收入近三十万,财大气粗。他是村里唯一每个礼拜到牡丹集上吃半块羊腿的人,他的讲话里也散发着羊膻味,时刻笼罩着山坡上破旧的村庄。尤其当上村长后,更是趾高气扬,走起路来,八字步拉的尘土飞扬,见人说话脖子一歪,满嘴不洋不土的半拉子官腔。狗福挥着手,朝牙叉骨台上晒暖暖的人说,我当村长,不是想在这穷山沟沟里捞什么油水,我不缺钱,我就是想追求更高的精神境界,人嘛,光有钱不行,还要有理想,有抱负,此其一,其二呢,我就想为人民服务,给大家谋福利,办好事,拯救大家在水深火热中,这样,才是一个脱离了俗气的人,大家说对吧?他自己先给自己鼓了一通掌。

不过最近,人家狗福改了名——常发。虽然没有狗福亲切,可狗福自己称意味深远,耐人寻味,常常发财嘛。不过好像村里人还是叫他狗福,不叫他官名常发,这让他郁闷。

狗福有钱,现在又有权,不光成了村里的老大,也是方圆几十里路上的名人。

老耕摸不清狗福叫他去干什么,而且一村人也只叫三户,是不是罚钱?我的驴偷偷跑到禁牧林啃了半天草,不会的,没人看见;是不是儿子干了啥坏事,也不会,这两天他一直在家没出门;还是要收什么钱……老耕有点紧张,胡乱揣测,一把手不住在脖子上搓着,地上落了一层梭子一样的垢甲。一阵风卷起来,把院子的树叶扫到墙角下,有一片调皮的落在了老耕的灰白头发上。

老耕顶着那片瘦黄的树叶去了村长狗福家。

狗福躺在沙发上剔牙,像个老财主。他让老耕坐下,给了他一个存折,绿皮的,说,给,耕叔,这是存折,里面有二千元,你拿着,领导来检查你就给他看,就说是年初给你发的,你一直没有用,等检查完了你就交回来。老耕摸着绿皮存折,没摸清楚是干啥的,他一辈子就没用过这玩意儿,家里的一点钱都是装在袜子里塞到中堂后面的墙缝里藏着的。狗福自己点了支烟,黑眼一闭,吸一口,白眼一睁,吐一口。烟雾像绸子,柔软地盖在那张肥墩墩的脸上。他给老耕一支,老耕推着不抽。这纸烟,抽不惯,劲小,我还是抽水烟。耕叔,这可是好烟,你一辈子恐怕连闻也没闻过。老耕接过烟,手指头把烟屁股捏扁了,从存折里翻了几遍,也没有钱的影子,他额上渗了一层汗,问,这里面就没个钱的影子啊!那钱看不见,是虚拟货币,就是虚拟的货币,我也给你解释不清楚,你拿好,不要给咱村里其他人说,这可是关系到咱们村里今后的大发展大繁荣啊!老耕又问,领导要检查啥,我好回去杀只鸡,准备一下。狗福屈指一弹,烟灰乱飞,说,我也不知道检查啥。老耕感到一种无形的沉重把他压了,像一片磨扇,让他紧张、无助。他的手心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。

明天领导一来先到你家,人家问话你只说好,到时会有人替你回答,就行了。狗福边交代边咳了几口痰,咳完,咕咚一声,咽了。院扫了没?

扫了,门口也扫了。

那好,你把屋里收拾一下,早点把猪赶上去,让猪适应一下集体生活,我们村的猪还没群居过呢!哦,对了,把你傻儿子管好,不要到时放水的。

老耕揪了揪又开始跳动的右眼皮,点了点头,回了。

老耕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,胆小怕事,一辈子守着十几亩地没出过门,最远去了个十几里外的牡丹集。老婆去世早,有个儿子,十多岁,老来得子,还是傻的,整天鼻涕扯了半尺长,裤子拖在脚把骨上,歪着脖子在山沟里放猪。也许是傻儿子的缘故,老耕现在越来越胆怯自闭,像只灰老鼠。走在哪,老是把头和尾巴藏起来,甚至连影子也卷起来揣进了衣袖里。

老耕想把猪赶上去,傻儿子不让动。老耕取了馒头,到三斗柜里又取了半瓶蜂蜜,他用馒头蘸了一下,又锁了起来,他把滴在手指上的两点蜜用舌头舔掉。儿子吃着蘸蜜的馒头,说自己要赶去,老耕不放心,问道,你知道养猪池吗?别走错了。嗯,知道。儿子拉着猪尾巴把猪赶走了,不过那猪也只听儿子的话。

老耕想,儿子不傻啊!

老耕把院子扫了一遍又一遍,土院,直到扫的灰土像蘑菇云一样,罩住了他家院落上方的一块天。他又洒了水。干渴的院子一见水就吸了进去,扑吱吱叫着,像发酵的面团。老耕开始紧张,他想领导是什么样子,黑黑的头发、白白的衬衣、光光的皮鞋,撅着猪屁股一样滚圆的肚子,迈着乌龟一样的八字步,或许还有其它的。老耕想不到,他一辈子也就没见过几个领导。狗福给他安顿的话,他一字不落的记着,但他有些紧张,一细想,一颗心咚咚直往胸膛上砸。

他想,我还是当个哑巴。

2.

第二天,一早,村里人被喇叭里播放的秦腔吼醒了。重新打扫卫生,浮土灰尘遮天蔽日,指头一捏,都能捏住空气里的土粒。村里先是鸡犬不宁,像鬼子进村,随后便是万籁俱寂,像被鬼子扫荡过。吃早干粮时,领导没来,连个屁影都没,狗福站在村口,脖子伸的比鹅长,等待领导光临。直到中午,也不见领导一根毛,电话联系,说还没到。狗福一口痰吐到槐树上,用脚蹭了蹭,骂道,他妈的,骗子,不来算求了,回去吃饭。

当他在家里刚找了根针剔塞进牙缝的羊肉丝时,电话响了,说领导快进村了。狗福一边拨拉羊肉丝,一边吸拉着鞋出了门,差点被门槛绊倒,嘴里骂骂咧咧……他一边安排人通知村民做好准备,一边到村口迎接领导。

两辆车放着长屁,冒着黑烟跑来了。车上下来六七个人,乡长、乡干部,还有三男一女,不认识,估计就是县上来的大人物。一个男的戴墨镜,瘦、矮,皮肤像黄纸,想必是领导。后面跟两个男的,夹着包,西装,皮鞋光得刺眼,都是板寸,像两把刷子。还有一个女的,上衣领低,两个乳房被挤在一起,像两个不小心就会被挤爆的气球,或者要从衣服里跳出来的一对兔子。女人血红的皮鞋,鞋跟一扎长,尖得像钉子,扎到土里都难拔出来。狗福跑过去敬烟,说欢迎领导,欢迎欢迎。脸上堆满了肥腻的笑。乡长长着一张三角脸,挤出一脸笑意,介绍道,这是县上下来的领导,这是村长赵常发。乡长介绍完,狗福伸着脑袋问,领导想指导我们村哪方面的工作?黄脸领导说,按你们的安排看吧。声音尖细,像个女人。

当大小领导们来势汹汹地往老耕家走时,吓坏了村子里悠跶着觅食的一群老母鸡,它们没见过世面,一边扑打着翅膀往树上蹿,一边尖叫着。腊花家的公鸡听到自己的妻妾受惊,从墙头一跃而来。在狗福一群人面前,伸长脖子,红了眼睛,准备要闹事,狗福赶紧冲到前面,骂鸡,都和谐社会了还想闹事,把你的娘们吓着了嘛,你不要耍二,再二晚上先把你煎了。公鸡不爽,招开架势,要单挑,母鸡见状,又围绕到公鸡的身边。它想,在老子的地盘,欺负大爷我的女人,别以为你狗福在村里是个人物,可在村里的鸡界,我也是个人物,你蝙蝠身上插鸡毛——算个什么鸟?要闹事咱就见个高低。三个县上的领导没见过这阵势,瞪着白眼珠子看稀奇。

当考察组一行与公鸡的对峙陷入僵局时。老耕正在家里像掐了头的苍蝇,六神无主,手足无措。他一会把头在墙上碰几下,泥皮哗啦啦掉一地,一会儿跪在桌子底下给祖宗磕头作揖,酱黑的一张脸突然像水里泡皱的一张麻纸。老耕把那张存折拿上之后,一直小心翼翼,藏下怕被老鼠叼走了,又怕被傻儿子撕成片玩了,他就一直揣在身上。中午饭后蹲茅坑,脱裤子时不小心把折子掉进了茅坑里。天啦,坏事了!老耕吓了一跳,蹲坑的欲望一刹那消失殆尽。他赶紧找了根棍子往上来捞,但存折滑,不好弄,他害怕把粪便搅浑了,存折沉下去,他的一把老骨头就死定了。老耕最后把家里的捞饭罩用铁丝绑在木棍上,才搭救上来。但一看存折,已经泡涨,还臭不可闻,老耕眼珠子都绿了。他先用洗衣粉洗了洗,臭味淡了,但封皮洗脱了。他又拿到火上烤,一烤,又皱起来了,像厕所里用过的废纸。

老耕束手无策了,他知道这次全砸了,想着想着眼泪就在浑浊的眼眶里转起了圈。

为了不至于让自己村长的颜面扫地,在领导面前连只鸡也束手无策,狗福必须使出下马威,他顺手在路上摸起半块青砖往公鸡身上砸去。乡领导一看柳花村的公鸡如此嚣张,惊怪不已,而考察组的见柳花村的公鸡如此多情,羡慕不已。公鸡见砖飞来,纵身一跃,又上墙头,由于没有站稳,险些落地。幸好鸡爪坚锐,在墙头上扑拉了半天,才稳了脚跟。众母鸡见势不妙,一哄而散,可公鸡爪抓起的土却扬了领导一身,个个弄的灰头土脸,大小领导脸色开始阴暗。有一块土疙瘩顺着衣领掉进那女的乳沟里,她伸长两根细嫩的染了红指甲的手指在胸口上拨弄了半天,夹出了土块。狗福偷斜着眼,瞅了几眼那胸,悄悄咂了咂口水。那女的骂了句,什么鸡巴地方嘛,受不了。

3.

考察组往老耕家走去,黄脸领导拉长驴脸抱怨刚才被鸡耽误了时辰,乡长借势批评狗福办事不力,狗福里外不是人,低声下气赔不是。

考察组一行到了老耕家,老耕眼一麻,看着前面人影晃动,不知道该干啥,他还操存折的事。本来想让傻儿子去买包纸烟,来人了发。可一急什么都忘了,连傻儿子也不见踪影了。

考察组、乡长、乡干部一一跟老耕握手,老耕觉得自己握住了一团棉花,他的手像把钳子。狗福也蹭过来,跟老耕使劲握了握手。老耕想,领导究竟和庄稼人不一样,光这衣服就光鲜的刺眼,尤其那个女的,咋能不穿衣服呢?咋能露那么多肉呢?肉咋白得那么晃眼呢?但一想起接下来问存折的事,老耕又抖了起来,不争气的眼皮像打鼓一样跳个不停,他不敢揪,也没心思揪了。

老耕傻站着,像根朽木桩。狗福和乡干部在屋子翻腾了半天,找了几个能坐的凳子和木墩,狗福一一用袖子擦了擦让领导坐下。那个黄脸领导,面无血色,脸型瘦长特像驴,说,这里真原始,人也淳朴。乡长赶忙答:对,对,这里人都老实。黄脸又说,从走你们村的路上我就看出来了,又陡又颠,差点把我们的屁股颠成几牙了。狗福有点不好意思,把头点得像鸡吃食,说,咱村这路像她娘的裹脚布,又臭又长,太落后太原始了。黄脸感慨道,原始了好啊,可以搞原生态旅游,现在旅游可以说是拉动发展的一剂春药,带动当地致富的一剂补药啊。大家听完,露出了鸡鸭般怪异的笑声。乡长说,城里人下乡,乡里人进城,我认为就是旅游。狗福使劲伸了伸粗短的脖子,似懂非懂地点头倾听,然后插话道,对啊,就要搞旅游致富啊,这富不起来,愁得我不长精神只长肉啊,太穷了。他的脸憋得有点红,像猪肝。黄脸又说,你错了,穷就是一种资源、一种优势、一种特色,我们就想打这张穷牌,旅游换个思维想就是一群人在一个地方呆腻了,换个别人呆腻的地方,有钱人现在吃好了喝足了,要图个新鲜,刺激,可他们有钱,新奇特都玩遍了,没趣了,所以要让他们体验穷,穷才是新颖,时尚,一来让他们在穷地方消化消化多余的脂肪,另一个让他们忆苦思甜,所以,这穷,我们不能丢,这是本色,我们要一直穷下去。领导一番话说得乡干部和狗福目瞪口呆,个个惊喜不已,过了半天,然后就恍然大悟拍起了手。狗福兴奋地说,娘哟,穷原来还有用啊,我在这山窝窝里活了半辈子,咋就没想到。说完又独自鼓了几下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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