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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献祭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2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回到家,女人还在。他的脸,便冷下来。

还不走?

等你回来……

还欠你钱?

别那样做……

他皱皱眉,打开冰箱。冰箱里有西红柿,有萝卜,有生姜,有面包,有水饺,有啤酒,有香烟,有咖啡杯,有领带,有内裤,有打火机,有钢笔,有刀,有鱼,有肉。肉装在塑料保鲜盒里,保鲜盒很小,就像一块白色的结冰的方砖。他掏出一瓶啤酒,咬开,瓶口插进喉咙。你该走了。他抹着嘴角的泡沫,摆摆手。咱们的合作结束了。

求你别那样做。女人站起来说,我可以退你钱。

他的眉毛打成死结。你以为我一直在闹着玩?他说,这将会是一件足够伟大和震撼的作品。你不懂,我宽恕你。

他下楼,打开储物间。狗被铁链牢牢地拴在暖气片上,狗盯着他,眼睛里充满乞求。它在乞求一点残羹剩饭,它已经好多天没有吃下任何东西。他蹲下来,爱怜地抚摸着狗,狗闭上眼睛,脑袋往前探着,舌头轻舔着他的脚趾,很感恩,很享受。狗被买来不过十几天时间,对他却似乎早已经死心塌地,他感叹畜生毕竟是畜生。他往瓷盆里倒半瓶水,狗站起来,摇着尾巴,吧嗒吧嗒地喝。瓷盆离狗稍有些远,狗努力将身体拉成卑贱并且紧张的一线。他看到狗干瘪的肚皮荡来荡去,他听到狗肚子里发出“咣当咣当”的低沉水声。他将瓷盆挪近一些,又亲昵地拽拽狗的耳朵。再忍一忍。他趴到狗的耳边,说,今天晚上,你会迎来一场饕餮盛宴。

他上楼,女人犹在。他说你怎么还不走?女人说求求你,别做了。他说你怎么这么烦?当初谁在配合我?谁签下合同?谁收下钱?女人说现在我后悔了。他说你后悔,不是因为你舍不得那个胎儿,而是因为你害怕受到所谓的良心的谴责。女人说我会做恶梦。他说做恶梦?人人浑浑噩噩,你怎么不做恶梦?人人信仰缺失,你怎么不做恶梦?贪官污吏,杀人越货,无事生非,群体失语,颓废,奸诈,冷漠,拜金,凶残,恶毒,肤浅,放荡,偷窥欲,暴露欲,虐待动物,虐待同类……你怎么不为这些做恶梦?为一件作品做恶梦,这实在太荒谬。女人说这不是作品,这是杀人。他说这叫拯救!你懂不懂?一个人死了,尸体便与垃圾无异,与食物无异,与肥料无异……与死牛、死羊、死猪、死狗、死鸡无异……只有这时它对世界才是有贡献的。因为它只能奉献,不能索取。轮回。万物守衡。宇宙秩序。希望的延续。痛苦,杀戮,回归,献祭。你懂我的意思吗?懂一点皮毛就行。女人说你在杀人。他说我在拯救。女人说你在杀人。他说那好,就算我在杀人,行不行?我在杀人,与你无关。他粗野地将女人推向门口,他感觉面前的女人变成一堵沉重的石墙。石墙拼命挣扎,嘴里说着求你不要求你不要……她的声音,终被坚固的防盗门关在外面。

他喘口气,将冰箱里的保鲜盒捧出,放进厨房的水槽。水声四起,狗在储物间里呜呜嗷嗷地扯起嗓子,他知道,它等不及了。它的胃也许早已黏到一起,就像一个吹破的气球;它的肠壁也许像保鲜膜一样薄且透明,一个米粒就可以轻易将它击穿——它饿,水声让它痛苦,让它看到饱餐一顿的希望——可是它还需要等待。它必须与他配合,就像曾经的女人与他配合。即将完成的作品并非只属于他,还属于女人,属于狗,属于水槽里尚未出生便已经死去的胎儿。

他责任重大。

等待胎儿解冻的时间里,他伏到茶几上胡乱地写。他写,为什么?他画下一条直线。他再写,为什么?他画下一条曲线。他还写,为什么?他画一个骷髅,一朵火焰,一只碗,一片杂乱无章的线条。他认为语言和文字无法表达他的内心,就像他即将完成的作品。这作品也无法准确地表达他的内心,事实上,没有任何方式可以解放人类的思想,解脱人类的躯体,解救人类的灵魂。没有任何方式可助人类的表达。这作品充其量可以让他距目标近一些,更近一些。——残忍的杀戮与至高的救赎也许是一个意思。——饱满的悲剧总是让人舒坦,给人快乐,令人振奋。

去厨房,保鲜盒里的胎儿已经解冻。他是如此之小,身体佝偻,四肢奓开,就像一只淡蓝色的透明的青蛙。他看他扁扁的脑袋、圆圆的肚皮、紧闭的眼睛、皱巴巴的皮肤、细小的脚趾和手指,他长叹一声,眼圈潮湿。他看到他的胎儿时代。他倒挂在母体里,他躺在一片温暖的水上,安静和舒适让他永远不想出来。可是他还是被一只冰冷的带着胶皮手套的手粗暴地拽出,他看到锋利的剪刀、刺目的灯光、沾满血污的腿和挤了一半的粉刺。他嗷嗷大哭,伤心、无奈、恐惧、绝望,但他哭得越是伤心,周围的人便越是兴奋。母亲在那个夜里猝然离世,他变成母亲丢弃在世间的果实。然后他长大了,再然后,他开始深刻地打量和思考这个世界。

他抓起胎儿,胎儿变成白鼠。他托起胎儿,胎儿变成鸽子。他拎起胎儿,胎儿变成蝙蝠。他将胎儿扔上菜板,胎儿变成鱼,变成肉,变成一段雪白的山药或者牛蒡。他操起菜刀,胎儿还原成胎儿。菜刀逼近胎儿细细的脖子,他甚至可以看到隐藏在淡蓝色的肌肤下面的淡紫色的血管。菜刀碰触到胎儿的下巴,他听到潺潺水声。突然他顿住,嘴角开始抽搐,身体开始颤栗。他改变了初衷,他想完整的胎儿也许能让他的作品更完美、更震撼。他想象那条狗的嘴巴,他认为它完全可以轻松地将胎儿囫囵吞下。

这想法让他热泪滚滚。

他是艺术家,他把他的行为称为艺术。不是所有的行为,而是艺术的行为。

他曾经在他的大腿上插过300枚大头针。他曾经在一个垃圾箱里生活了两个月。他曾经吞食过两只正在交合的蛤蚧。他曾经亲吻过一头骆驼的肛门。他与一个充气娃娃大谈环保,与一枚机枪弹壳讨论世界和平,与一株枝繁叶茂的梧桐谈情说爱,与一栋丛林深处的土屋激烈撕打。他化妆成一具腐烂的尸体爬上高压线杆,然后从线杆上一跃而下……所有这些都是他的作品,是他与世界、与世俗对峙和抗争的方式,是他对所有意识形态的嘲弄和疏离。他为他的每一件作品夜不能寐,他缩在冰冷的床头,坚信这些惊世骇俗的作品完全可以载入史册。

直到他有了这个想法。有了这个想法,他认为以前那些作品,他的或是别人的,全都是垃圾。

他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,他希望有女人能够帮他。他在网上发了一个求助帖,并承诺将为此支付一笔很大的酬金。很快有女人给他回应,他们约好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见面。见面也是行为艺术的一种,他穿着黄色的紧身运动衫,黄色的紧身牛仔裤,戴着黄色的安全帽,他将自己打扮成一个长着五官的膨胀并且饱满的戴着安全套的阴茎。他向女人说明他的要求,女人的脸就红了。我们是否应该先结婚或者先订婚?女人盯着他黄色的鞋子,说,我是一个保守的女人。

很显然女人没有弄懂他的意思。也许女人将这次见面当成相亲,将他的帖子当成相亲的借口。他只好再一次细诉他的要求。他说他不想结婚,他只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。

女人匆匆逃离,如同惊恐的野兔。可是几天以后女人打来电话,说他们也许可以再谈一次。仍然是那个废弃的仓库,只是这一次,他将自己打扮成一个紫色的茄子。女人穿了性感的红色吊带裙,描眼画眉,红唇鲜艳。他们坐在一个锈迹斑斑的洗棉锅上,女人说,能不能先付款?

可以预付一半。

说好了,我可不生下那个孩子。

当然。他说,我们会在三个月以后打掉胎儿。

可是这也许有些困难。女人说,我的意思是,怀上一个孩子,也许需要很多次……这点钱,我总是陪你上床……我怎么感觉自己像在卖淫?

不要玷污我的作品以及我们为此付出的一切。他说,如果你不想与我做爱,我们可以求助医学。

可是那天他们没有求助医学。他们挤在一堆破铜烂铁之间做爱,如同一个紫色的茄子正在强奸一个红色的西红柿。后来女人的叫声引来附近的保安,保安对他的突然打扰深表歉意。我还以为一只母猫正在花丛里痛苦地分娩。保安无比诗意地说。

女人按时怀孕,按时打掉那个孩子。尽管过程曲折,结果却令他振奋。他永远记得医院里的大夫听到他的要求以后,惊得眼镜差点从鼻梁上蹦下来。

你想带走那个胎儿?

是这样。比如我来拔牙,我有权得到那颗牙齿;比如我来割阑尾……

这不一样。年轻的大夫打断他,胎儿再小,也是尸体。你不会想把可怜的胎儿熬成汤吧?加上牛奶,花椒,大料,天麻……我知道在台湾……

不是熬汤。他说,我有我的用处。

说说看。

献祭。

献祭?

说了你也不懂。到底行不行?

肯定不行。年轻的大夫说,尸体也是有尊严的。怎么能……献祭?献祭是怎么回事?别管怎么回事,都是对尸体的亵渎……

他拉着女人,转身离开。他再也不想与这个大夫废话。他又一次想起他的胎儿时代,他记得清清楚楚,那个拽他出来的妇产科大夫,脸颊上闪烁着一个挤了一半的暗紫色粉刺。

他带女人去一个很小的门诊,一个长相如同屠夫的男人接待了他们。他说明来意,男人说这很简单,吃几片药,待肚子有了感觉,带她过来就行。几分钟搞定,男人说,就像从鸡窝里掏一个鸡蛋那么轻松。他说我还想带走这个胎儿。男人说,你可真有情调。他说,行不行?男人说当然行,你想要多少都行。我这里每月都会有好几个,想要的话,随时打电话给你,十五块钱一个,熬汤,大补。他说我不是熬汤,我是献祭。男人说献花圈都没有问题,甭跟我客气。他谢过男人,往外走,又在门口站定,回头。那些死去的胎儿,怎么处理的?他问男人。男人说扔掉啊!扔垃圾箱里。他笑笑,对女人说,你看看,扔掉和喂狗,有什么区别?

为让女人吞下药片,他几乎给她跪下。女人突然改变了主意,她说她不想成为杀人犯。我想留下这个孩子,她说,这孩子不仅属于你,还属于我。他说为这件作品,我们必须做出牺牲。她说我不想牺牲,我想救赎。他说这件作品的意义就是在于救赎。她说我不需要意义的救赎,我只需要真实的救赎。他说你收了钱。她说我可以把钱退你。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?生下这个孩子?她就掩了脸,呜呜地哭起来。她不敢生下一个孩子,更不敢杀死一个孩子。她后悔莫及。

最终胎儿还是落到他的手里。她知道他把胎儿藏进冰箱,可是她既不敢去动,也不敢去看。她甚至不敢去想。从那时起她开始惧怕每一条狗。她认为每一条狗都是一座地狱。

她贫穷,这并非理由。她放荡,这并非理由。她孤独,这并非理由。她不喜欢她所生活的世界,就像她所生活的世界不喜欢她,这并非理由。她下楼,她听到一千个婴儿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。她听到自己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
她听到那条狗的呜咽之声。

他下楼,从储藏室牵出狗。狗的身体无比修长,肚腹无比松弛。狗迫不及待。他已将餐厅布置得完美——宽大的餐桌,洁白的餐布,红色的蜡烛,灿烂的鲜花,雪白的瓷盘,以及瓷盘里漂亮的胎儿。胎儿缩成一团,如同一只柔软的海马。

他将狗抱上餐桌,狗奔向胎儿。仅那么两步,狗却用了奔跑的姿势。狗张开嘴,他看到狗参差不齐的锋利的牙齿。狗的敏锐的鼻子在这一刻失去作用,也许当一条狗饥饿到极点,就会失去嗅觉和味觉。也许连视觉都失去了,狗无法辨别盘子里盛着一只老鼠还是一个胎儿。也许人亦如此,他想,让一个人妥协直至崩溃的最好办法就是使他饥饿——饥饿会让他失去尊严,失去信仰,失去底线。饥饿是人类历史上最为深刻的记忆。

可是狗突然顿住。它的牙齿碰到胎儿的脑袋,然而它没有咬下去。它缩回头,用鼻子嗅着胎儿,嗅着盘子,这时它才想起自己是一条狗,才意识到它有一个灵敏的鼻子。它的目光一点一点变得惊恐,它的身体开始退缩,终达餐桌的边缘。他鼓励它,说,咬下去。狗的身体紧崩成弓,不肯往前。他开导它,说,你是狗,你不能再吃屎,你得吃肉!狗蹲下去,嗓子里发出可怜的呜呜之声。他启发它,说,我把你从菜市场救出,你得听我的。狗缩起脑袋,干瘪的肚皮一阵阵抽搐。他恐吓它,说,你不吃掉它,我就吃掉你。狗跳下餐桌,仓惶逃离。他乞求它,说,过来,帮我。过来,帮我。狗缩至屋角,身体颤栗,脑袋吃力地扭向一边。它的身体不停地抖,不停地抖。它比它被关在菜市场的笼子里时还要恐惧百倍。

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惧的狗。

他去求助卖狗给他的狗贩。他们的面前,仰天长笑着一个孤零零的狗头。

我不懂怎么喂狗。狗贩有些不耐烦,我只懂怎么杀狗。

你不感觉你在犯罪?他说,狗是人类亲密的朋友……

猪牛羊也是人类亲密的朋友。狗贩说,难道人人都要变成素食主义者?

可是你在杀生。

那是你的看法。狗贩说,有吃,必有杀。在吃和杀的行为上,吃是前因,而非杀是前因,对不对?说到吃,大多数人的底线是什么?就是不能吃同类。除了人,别的都可以吃:猪、野猪、牛、蜗牛、羊、羚羊、鸡、锦鸡、鸭、野鸭、鹅、天鹅、狐狸、黄鼠狼、老虎、鸽子、青蛙、麻雀、毒蛇、河豚、蝉、蜥蜴、蝎子、蚯蚓、蚂蚁、蟑螂、老鼠、蛆虫……只要不吃人,良心就不会受到谴责。可是对一个有信仰的素食主义者来说,吃生即为犯罪。于是,为使大多数人免于尴尬,我们说,极端的素食主义者都是偏执狂。同样的道理,人类既想满足味欲,又想逃避责任,于是就把杀生当成恶,把吃生当成正常——为使大多数人免于尴尬,恶推给了我,大多数人变成无辜。可是你告诉我,吃一条狗与杀一条狗有区别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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